导语：出了国才体会到，作为一个中国人，对我国传统文化的了解实在太匮乏。一个简单的问题可能都答不上来。
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，文化底蕴深厚，传统节日颇多，比如春节（农历正月初一）、端午佳节（农历五月初五）、中秋节（农历五月初五）等，都由农历确定日期。此外，我国还庆祝一些外来节，比如妇女节、劳动节、儿童节，这些节日使用公历。但是，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传统节日使用了公历，那就是扫墓祭祖的节日——清明节（公历4月5日前后）。
- 为什么清明节不使用农历呢？难道清明节也是外来节吗？
要论证清明节是不是外来节，可以按照统计学的假设检验来判断。假设清明节是外来节，若庆祝清明节的记载晚于公历传入我国的时间，则很可能假设成立；反之，备择假设为清明节不是外来节，只要证明清明节的出现早于或远早于公历在我国实行的时间即可。关键在于查找公历传入中国的年份是否早于清明节。
据查，“我国数千年的封建皇朝时代，采用单一历制夏历(俗称“农历”)。孙中山领导辛亥革命胜利后，即于1912年1月2日发布《临时大总统改历改元通电》：中华民国改用阳历，以黄帝纪元四千六百九年十一月十三日，为中华民国元年元旦。经由各省代表团议决，由本总统颁行。”（章潜五， 2006；黄永武 ，1986）。若是清明节晚于1912年1月2日，则很有可能是一个外来节日，反之则可确定其非外来节。
接下来，只要找到清明节早于民国时期的例子，即可推翻原假设。
我国各朝各代都有关于清明的记载，以扫墓为主的清明节到宋代才正式形成（高洪兴，2005）。西汉时期的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中也发现了对清明的记载，且其描述的时间与现在清明节的时间相吻合（黄涛 ，2004）。据此，清明节的发生日期远早于公历传入我国，推翻原假设，备择假设成立，清明节不是外来节。
- 那么，为什么清明节使用公历呢？
原来，清明节除了是节日，也是二十四节气之一，它是目前唯一一个既是节气又是节日的日子。现在我们所说的二十四节气，实际是将一整个归回年分成了24等分，每一份为一个节气，经过冬至、春分、夏至、秋分再到冬至的过程，循环往复。因为节气取决于地球与太阳的相对位置，每年的节气固定在公历上确定日期的前后，例如清明节可能出现在公历4月的4、5、6日，5日居多。因此，这好像给了我们一个错觉，清明使用的是公历，殊不知，古代并未引入公历，当然也无法利用公历推算节气的日期，但节气早已经存在了。准确的说法是，我国二十四节气的日期恰巧与公历相吻合。
- 没有公历，古人如何确定二十四节气的具体日期？用阴历能推算吗？
公历又名太阳历（Solar calendar或Gregorian calendar）是根据地球围绕太阳公转制定的历法。农历中的阴历（Lunar calendar）也叫太阴历，根据月亮的圆缺制定。月亮绕行地球一周（塑望月），完成一个圆缺周期。每个塑望月29或30天，12个周期约354或355天，为了匹配阴历和阳历，让四季尽量保持在固定的月份，需要添加闰月来补充时间差。
阳历决定着温度、气候，对农业生产尤为重要；阴历则需要通过增加闰月，调整与阳历的匹配度，才能推算出节气。为什么古人会用这样麻烦的历法呢？
我的推测有三点：第一，月亮比太阳更容易观察。晴朗的夜空即可观察月亮的变化，而太阳很难直接观察。第二，月亮的圆缺变化明显，太阳需要根据其在天空中的位置（黄道）才能确定历法。第三，地月位置与潮汐相关，古人多居于河流、湖泊、沿海等地区，阴历有助于捕鱼。
前面说了，节气对于农业生产的意义重大，没有公历的情况下，如何获得节气信息从而指导农耕呢？1972年在山东临沂的考古发现，我国西汉初年就已使用节气注历（沈志忠，2001）。换句话说，我国使用的并非单纯的阴历，而是以阴历为基础，加注节气的阴阳历。这种方式可以同时获得对农耕和渔业的指导，还延续了先祖流传下来的阴历历法。
既然古人直接直视太阳观察不现实，节气应该如何确定呢？
以下几个方法可以确定节气的日期。
一、圭表测日法。
图像来自网络
圭表可以测定正午太阳高度角的变化。圭是短尺子，南北放置，表是约一人高垂直于地面的竿子（伊世同，1984），圭表就是用尺子和竿子组成的历法推算工具。夏至，太阳高度角最大，投影最短；冬至，太阳高度角最小，投影最长；春分和秋分的长度则正好位于夏至和冬至之间。
其实，利用一个杆子和一条绳子就可以制作一个类似圭表的历法推算工具。先将竿子垂直立于地面，记录一年内每天正午太阳投影的端点，一年后，将所有端点用线连接起来，可以得到一个类似矩形（四边是弧形）闭合图形。用绳子量取每个边的长度，根据绳子的对折可以获得刻度，标注在地面上，此时，可以通过太阳投影到地面上相应位置判断节气。
二、星象法。
民间有根据星象确定时令的说法，但是没有找到正式发表的论文证据。星象法可以通过星座或北斗星判断节气。
假设整个宇宙在膨胀，距离非常遥远的星系对地球来说相对静止，可推测出地球绕太阳一周，对应的星象完成一个变化周期，理论上可以说得通。但有文章说，一些星座对应时有偏差。
民间有“斗柄指东，天下皆春；斗柄指南，天下皆夏；斗柄指西，天下皆秋；斗柄指北，天下皆冬”的说法，利用北斗七星斗柄所指方向判别时令。按照上述说法，一回归年，斗柄旋转一周。同理，将一周分为24等分，即可判别节气。
据我推断，由于天空中很难找到相对准确的参照物，准确判断指向的方位十分困难，这是北斗星法没有广泛使用并留下完整证据的原因。
另外，提一下，我看了一篇文章，那篇文章的作者认为阴历十二个月（十二地支）和北斗星象吻合，说明利用十二地支表月份并非偶然。我认为他的文章是站不住脚的。这里有个很简单的道理，假设星象位置不变或相对于地球近似于静止，那么地球的位置和自转将决定星象的位置，地区的位置取决于绕太阳公转，一个回归年（绕太阳一周）是一个周期，地球自转属于地球本身的性质，都不取决于月亮或受月亮影响很小，十二地支若表示阴历月，一年354天，第二年相同月份的星象位置必然改变。实际上，十二地支表示的是太阳历的月。
三、干支历推算。
干支历是以回归年为单位的我国特有阳历历法（张培瑜，黄洪峰，1994），该历法每月有29、30、31、32天，短的季度88、89天，而长的季度有93、94天，和公历很难共存。另一种说法是，干支历也叫中国阳历、中华阳历、节气历，说是基于天干地支，每年有12个月（十二地支），以节作为每月首日，气为月中，立春为年首。但未找到完整的文献描述。
干支历以回归年为单位，看似合情合理，实则不然。干支，是天干地支的简称，表示树干和枝叶的意思，也有天地阴阳的思想。十天干（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）与十二地支（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）两两组合，共有60种组合，称六十甲子，甲和子分别是天干和地支的第一位。天干地支纪年，60年一个循环，至今仍然沿用。若用来记月，12地支每个代表一个月，那么每个月的天数应该由六十甲子决定，两个月排完一轮，一年12个月，刚好排完6组，360天，并不是365天。一旦按照365天计算，甲子必不够用，天干地支紊乱。因此，我认为，干支历应该为360天为一年，需要调整或者有精度问题，但其作为一种太阳历，可以作为确定二十四节气的依据。
我国还有一些历法，如太初历、三统历等，都是根据太阳周期制定的，这类历法也可以作为推算二十四节气的依据。不过，在我看来，这些历法也都是通过圭表法或星象法制定的，归根结底还是前两种方法。
因此，清明节并非使用公历，而是刚好和公历的时间相吻合。古人可以采取一些手段，比如借助圭表，观天，或者利用太阳历法来确定节气的具体日期。我国的农历是阴阳混合历，阴历是月历，用以推算潮汐；阳历以二十四节形式表现，用来指导农耕。
本文借助一个有趣的话题传达一个思维过程，其中融入了假设检验的朴素思想，不完全契合，权当作为理解假设检验原理的例子。中国文化源远流长，有瑰宝、有糟粕，慨叹古人智慧的同时，吸取古人的智慧，去粗取精，传承那些依然有生命力的思想，敬畏那些已经逝去的过往。
参考文献
[1] 章潜五. 我国“改用阳历”临近百年的思考[J]. 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学报(社会科学版), 2006(06):111-114+140.
[2] 黄永武. 敦煌宝藏(册109)M]台北:新文丰出版公司,1986:578- – 581.
[3] 高洪兴. 中国鬼节与阴阳五行:从清明节和中元节说起[J]. 复旦学报(社会科学版), 2005(04):132-140.
[4] 黄涛. 清明节的源流,内涵及其在现代社会的变迁[J]. 民间文化论坛, 2004(5):16-22.
[5] 沈志忠. 二十四节气形成年代考[J]. 东南文化, 2001(01):53-56.
[6] 伊世同. 元代圭表复原探索[J]. 自然科学史研究, 1984(02):128-137.
[7] 张培瑜,黄洪峰. 中历及二十四节气时刻计算[J]. 广西科学, 1994, 1(3):62-65.
题外话，在章潜五的文章中，袁世凯复辟后，由内务大臣将阴历元旦从过大年改为春节，沿用至今。
在选择参考文献时，尤其是方法的引用，应尽量选择原始出处，避免间接引用。道理很简单，如同《王牌对王牌》中的传声筒，传着传着，就意思就变了。当然，文科文献找到原始出处可能比较困难，理科会容易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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